(傾聽並追隨內在聲音的非凡意義)

七月，是教人感觸緬懷的日子。

七月十九日，從不同群組傳來李思敬牧師於醫院主懷安息的消息，接著有來自神學院的正式訃告，和社交媒體上的眾多留言，心中立時泛起昔日在神學院時的生活點滴。

認識李思敬牧師是在二十五年前神學院的開學前營會，新生都稱呼他為「思敬老師」，和他相熟的師兄姊就直接叫他「李生」。對一個年屆四十的神學生，我沒有活力充沛的同學般的多嘴活潑，卻享受著從校長變身為學生的輕省和喜悅（尚未開始繁重的功課），還有「修道院」般大家庭的氛圍。

營會晚上，大伙兒下山到長洲碼頭旁宵夜，師生情便在無拘無束下建立起來。思敬老師不是高談闊論的那種，說話不多卻常帶睿智，有種冷面笑匠的幽默。由其他同學口中得知時為教務長的李生治學嚴謹，嚴肅公正，對學生的學術及品格要求甚高，心生敬畏。他曾告誡我們，三年在神學院的日子很寶貴，要專心學習，心無旁騖，不好於在學期間結婚生子，有繁多教會事奉的要狠心放下。當時聽來好像苛求於人，現在回頭看確是金石良言，是對蒙呼召一種必須的捨棄和專注。

思敬老師有他亦莊亦諧與學生打成一片的主動。「中神」同學認識我的過去後，就給我暱稱「校長」。大概在二年班某天中午，我正在canteen排隊買飯，後面傳來沉穩有力的一聲：「校長，啲功課做成點呀？」轉身一看，教務長就在背後微笑。嘩！嚇死我，不相熟的師弟妹又朝我打量一番，好生尷尬。我說：「李生，呢度院長就有，校長就沒有了！」雖然小事一椿，但老師對學生的和藹招牌笑容，印在心中。

2004年畢業在即，打算之後邊服侍，邊繼續進修家庭輔導與家庭教育。主要因為自己教會剛搬到全新小社區不久，而堂會又在小學之內，正需要有社區及家長工作訓練背景的同工，加上自己離任教育界時，已有一份要牧養家庭的心志，就拿著中文大學的報名表敲門要找教務長作諮詢人。李生劈頭就說：「校長，你年紀唔細喇，畢業之後快啲出去教會服侍啦，仲讀乜嘢書呀！」我心冷了一截，惟有詳細道明心意。李生耐心聆聽後，最終點頸同意推薦，還說了幾句鼓勵的話。老師對為教會培育人才的著緊，對學生的關愛可見一斑，也讓我在這十多年間在家庭牧養上能獻出一點力量。

後來李生於2013年接任為「中神」第四任院長，翌年受按立為牧師。恩師一生以牧養教會、神學教育及忠心詮釋聖經到落地的時代信息為志。至2021年李牧師榮休後專心治病及寫作。我不是李牧師網上講道的忠粉，但恩師的著作《恩怨情仇論舊約》，與吳慧儀老師的《談情說理話新約》，一直是我教主日學的教材，他的希伯來聖經文學釋經心得，更是我按學院傳統堅持釋經講道的指南。

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前總幹事翁偉業（筆者大學時期的門訓「師傅」）回憶思敬老師這位相交多年的中學好友，指出他自高中時已確立志向，有志研究舊約。 ¹ 及後恩師一生對舊約研究與分析的執著、嚴謹的釋經進路與擲地有聲的宣講服侍，培育神學與教會人才，正是回應來自他內心那把以道鑄人的「聲音」。 當人開始確立一生的志向，不是為建立自己的功績，卻是為一個更高尚造福別人的志業，哪怕路途有一定的曲折崎嶇，仍一直堅定不移走下去，就值得尊敬和效法。思敬老師一生忠心服侍主，實在是我等後輩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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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出席教會好友鍾志剛弟兄的安息禮。來送別的親友，坐滿教會整個禮堂上下兩層。螢幕重複播放著弟兄的生活照，我不但沒有怎樣傷感，還感到一份莫名的平安與寧謐。

我與人稱「叮噹」或「鍾Sir」的鍾志剛在教會認識於青少年時代。鍾Sir最初於聽障特殊學校任教，後來轉職至紀律部隊，多年來在救急扶危的消防員崗位上克盡己職。鍾Sir好像「叮噹」般身懷法寶、多才多藝，以其樂於助人的精神，不單在其工作上成為好榜樣，更長期在不同社會服務團體參與義務工作，其中又以在香港基督少年軍擔任執行委員會委員及資深分隊導師多年，推動青少年領袖培育工作最令人欣賞。

我的大囝在教會成長，到青少年階段因缺乏同輩而漸漸疏離。酷愛攝影的鍾Sir知道他也喜歡攝影，就藉詞相約他到郊外拍攝一輯「福音八段錦」及「八段錦主禱文」教材， ² 借此與兒子產生共同興趣話題，也鼓勵他以幫手拍攝工作繼續留在教會成長。這份對年青人的細膩關懷，我至今仍難以忘記。

鍾Sir在1998年確診鼻咽癌，與癌病作戰多年飽受復發與治療之苦。然而疾病沒有削弱他矢志以生命見證、以專業服務祝福他人的使命。在退休前，鍾Sir還以十年時間進修輔導學及靈修指導，取得博士學位後，當上專業輔導員及義務客席輔導學講師，幫助消防同袍及神學院學生在生命中渡過難關。鍾Sir的輔導信念為「救人於水深火熱、同行在徘徊之間。」這份堅毅奉獻的生命見證，令人深感敬佩。

去年三月，鍾Sir的口腔癌再次復發。在八月一次受訪中，他肯定的表示仍經歷上帝的信實與同行。 ³上帝透過信徒群體的臨在，身體上的病痛都變得不可怕！鍾Sir堅定的信念，來自還在高中時的一次「心靈黑夜」經歷，那惡者向他挑撥嘲諷。在軟弱時他勇於以聖經宣告：「凡接待他的，就是信他名的人，他就賜他們權柄作上帝的兒女。」（約一12）這份信靠使他清楚自己在神家裏的身份和角色。靈命的剛強，成為他事奉主，服侍人源源不絕的動力。

鍾Sir知道回天家的日子近了，就親自為自己的安息禮拜撰寫告別分享：「近幾年常常反思天國生活是怎樣的？聖靈給我一點亮光，就是愛的饒恕及接納。……聖經真的好誠實告訴我們，在世上我們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跟隨上主。以主耶穌教導的禱文生活，已經足夠。『你們要先求上帝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太六33）。……」他還以自選的經文鼓勵出席安息禮拜的朋友們：「所以，我親愛的弟兄們，你們務要堅固，不可搖動，常常竭力多做主工；因為知道，你們的勞苦在主裏面不是徒然的。」（林前十五58）一個平凡的人，因著清心的信仰和不變的信念，活出精彩非凡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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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日，尼泊爾裔英籍登山傳奇人物Nirmal Purja（又稱Nims或Nimsdai）率領其國際登山團隊，在巴基斯坦攀登坦布洛阿特峰（Broad Peak，高8,051米）海拔約 6,600 米處遇上大範圍雪崩，連同Nims在內的 10 名隊員全部罹難。Nims的離世對世界各地的登山與探險家帶來極大震撼，尼泊爾總理亦於社交平台表達哀悼。

我對攀山冒險的電影非常有興趣，看過的有《珠峰浩劫》（Everest, 2015）及《終極天險》（Vertical Limit, 2000），2017年香港教師曾燕紅成功珠峰登頂，成為香港首位登上珠峰的女性，創下全球女性最快登頂紀錄。2022年，18歲的曾朗傑成為最年輕登頂珠峰的香港人。為何這麼多人要向險峰挑戰？是為了名垂後世，改寫歷史？是為了突破極限那份喜悅？是為了一睹眾山之巔？還是如曾燕紅般是為了鼓勵沒人生目標的學生尋夢而許下的承諾？

我只是偶然在網上新聞看到Nims罹難這則報導， ⁴之後與家人一起看畢Netflix拍攝他傳奇事蹟的紀錄片，我開始認識Nirmal Purja這位終年只 43歲登山家一生的經歷，深受感動。

出生於尼泊爾南部貧困山村家庭的Purja，父親是印度軍隊中的啹喀兵（Gurkha soldier，英殖時期的香港人都應該聽過）。Nims曾在英國陸軍的啹喀兵團服役，隨後加入皇家海軍特種部隊，期間他成為家庭的重要經濟支柱。2018年在家人的反對下放棄領取軍隊養老金而退役，以便全心投入高海拔登山。退役前他以驚人的高山適應體能，早已攀上了珠穆朗瑪峰三次。

2019年，36歲的Nims發起一項史上最雄心勃勃的登山挑戰，目標是用七個月時間登頂全球所有14座海拔超過8,000米的山峰。當這項被稱為「可能計劃」（Project Possible 14/7）的構想在登山界傳開時，沒人把它當一回事。首先，這位前英國士兵在登山界還是個新人，根本無人認識，加上先前2013年的世界紀錄是用上差不多8年。Nims提出的「14/7」計劃不僅聽起來荒謬，簡直就是天方夜譚。當時不少人對計劃報以懷疑、輕視的眼光，Nims在籌募經費時遇到不少困難。

Nims指出這個計劃背後的主要概念遠超追求個人的榮耀，他的動力來自要向高海拔登山活動中那些默默奉獻的幕後功臣致敬。數十年來，Sherpas（雪巴人）⁵ 和當地尼泊爾嚮導一直是高海拔探險活動的中流砥柱，但他們往往只是默默無聞的輔助人員。Nims希望讓世人――無論國內或國際――都能認可他們那無與倫比的技藝。他也希望徹底改變世人對人類體能極限與能力的看法，也可為一些慈善組織（如致力援助貧困兒童的尼泊爾青年基金會），以及廓爾喀人（Gurkha）的故鄉籌集資金，提高公眾關注度。

終於，Nims及其團隊只花了 189 天，也就是 6 個月零 6 天（2019年4月至10月間），就達成了這項目標，其中多座山峰他甚至未使用輔助氧氣瓶。透過團隊所展現的堅韌精神、登山技術及規劃能力、無與倫比的堅定自信，證明了即使是「不可能」之事，也能夠成為「可能」。他們這項震撼全球的壯舉後來被Netflix拍攝成紀錄片――14 Peaks: Nothing Is Impossible（《14絕嶺：不可能的創舉，2021），讓他變成全世界都認識的極限探險家。

Nirmal Purja雖然已經離開了，但「可能計劃14/7」將繼續啟發著世人。Nims視這為尼泊爾人的成就，不單讓尼泊爾登山者的名字獲得應有的尊敬，更團結了民族力量，活出民族光輝。Nims 在他最深愛的兩位女性――太太和母親的支持和信任下，選擇了回應自己登山的初心。當 Nims 從「可能計劃」回來被眾多記者圍攏時，他說了來自心底的一句話：「我想向世界展示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只要全心全意、傾注靈魂去投入其中。」現年81歲的意大利登山家Reinhold Messner，也是史上首位以前後共16年（1970-1986）登頂這14座高峰的探險家回應說：「這是登山史上獨一無二的宣言。」相信這也是值得我們一生緊記的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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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影響深遠的神學院老師及院長、牧者及傑出的聖經學者，一位勇於運用專業、恩賜與愛心的消防員、青少年導師與輔導員，一位「只要相信便能實現」挑戰人類極限、心繫家國大志的登山人，他們給了世人什麼啟迪呢？

尋索、聆聽並跟隨內在的聲音（the inner voice），知死，方知生。願我們都能抓緊時機，做生命中最受感動、最有價值的事！

「你或向左或向右，必聽見後邊有聲音說：『這是正路，要行在其間。』」 （賽三十21）

1. 見「中神榮休院長李思敬牧師主懷安息．學生與摯友感突然」：《時代論壇》，2026年7月20日。https://christiantimes.org.hk/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179860&Pid=102&Version=0&Cid=2141&Charset=big5_hkscs (retrieved 10-8-2026)
2. 「福音八段錦―全套動作 (鍾志剛)」 (2011，攝於200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F3-A8IzYoI； 「福音八段錦―主禱文 (鍾志剛)」(2011，攝於2005)：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MoJEB6gbtw (retrieved 12-8-2026)
3. 見恩雨之聲「病痛？並不可怕！」，《成報》25/8/2025 。https://www.sobem.org.hk/edm/pdf/SingPao20250825.pdf (retrieved 11-8-2026)
4. 【話題】登山傳奇人物 Nirmal Purja 帶團登山命喪巴基斯坦雪崩 終年 43 歲 (2026/08/03)。文章由「香港運動筆記」最初發表於 https://shorturl.at/ZdcQm (retrieved 3-8-2026)
5. 一支散居在尼泊爾、中國和印度的民族，被視為「天生的登山嚮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