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ssage in January 2026

 

       
返回『中心主任的 每月分享』

 

岑樹基牧師
2026年1月

(從宏福苑火災到個人與社會集體創傷後的中長期復元)

「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你好嗎?我很好!)由去年的十二月至今,仍然難過。

去年底重看導演岩井俊二30年前的經典電影作品《情書》,故事縷述渡邊博子(中山美穗 飾)對在山難中身亡的未婚夫藤井樹無法釋懷。電影開首,是藤井樹的三周年忌日,博子躺在雪地憶念對愛人的突然一夜失去,是放不下和不捨。來到片末,博子在好友陪伴下,站在皚皚雪地裡用力重複向山呼喊:「你好嗎?我很好!」藉這心靈廻盪的獨白,釋放了埋藏在心底的情緒和執念。「我很好!」博子彷彿終於懂了、可以放手、可以告別過去而前進。

常人說,凡事總要向前看,只要努力忘記過去,就能踏步向前。但現實生活上,過去種種的創傷若未能好好整理,又或被壓制輕視,個人來說可能會導致長期心理困擾,成為夢魘,影響生命的整全。若社會壓抑集體創傷 (collective trauma),傷痛反會像漣漪般擴散,引發普遍焦慮;無力感與不信任更會跨世代傳遞,使社會喪失安全感。「創傷記憶 」會在文化敍事中沉積,最終導致政治冷漠化,社會信任基礎無法修復。

去年11月那場無情大火,奪去168人的性命,破碎了過千個家庭。災後一個月,正值傳統冬至團聚、聖誕及新年的歡慶日子,難屬卻須陸續辦理喪葬之事,和逝者告別。每一個離世的家人,包括外傭和寵物,都盛載著獨特的故事和不能取代的關係。痛失家園者要面對長期的身心重建,不是單單物質援助或居所重置所能涵蓋,後續保險理賠、遺產繼承及種種法律權責,更可能是另一種折騰。

短期來說,社會復元有以下幾個基礎關鍵步驟(筆者於上一篇文章曾經提及):(1)面對真相:藉還原事件經過建立共同敘事;(2)公義與問責:追究責任並致力修復傷害;(3)紀念與緬懷:在公共領域上承認與記錄受害者的痛苦;(4)社會支持系統:提供一系列心理支援服務,以滿足社群中多樣化的需求。

要從集體創傷中達致中長期的復元,社會需要(1)更深層的結構性系統變革、(2)敘事重建 (narrative reconstruction) 以及(3)積極促進社區和組織內的韌性因子 (resilience factors)。

復元不僅僅是處理個別的創傷,關鍵在於重新評估和重組可能導致或加劇這次創傷的所有社會系統。這需要對系統中的權力關係動態 (power dynamics)、社會積習的行事規範,以致塑造集體經驗的潛在意識形態進行批判性的審視。集體創傷常會暴露系統內根深蒂固的不公、濫權、平庸和功能失調。因社會長期存在的脆弱點――貧窮、住房或資源分配失衡等的,一個自然或人為災害可能會對邊緣化社群造成不成比例的打擊。

社會要復元,必須解決這些潛在的系統性問題。這可能意味著須修改法律架構、改革政策實務和投資於建構社會安全網,為社會上所有成員,特別是最弱勢的群體提供充分的支援。這是關於建立起不僅更能抵禦未來衝擊的社會結構,而且本質上也更公平、更具包容性。

另一方面,社會通常以一個共同敘事作為運作基礎――關於我們是誰、來自哪裡以及我們會珍視什麼的故事。集體創傷可能會粉碎這些敘事,使社會支離破碎、迷失方向。社會復元需要我們積極努力地重建這些敘事,承認創傷,融合不同的觀點,並培養共享的目標和身份認同。這個過程可能涉及挑戰某些主流論述及對歷史一些更細緻的理解,最終能夠包容過去的複雜性,為更加團結的未來奠定基礎。

而建設紀念館、博物館以至學校課程、公眾教育、文教組織的參與等在這敘事重建過程中都扮演著重要角色。筆者建議宏福苑原址可以重建為紀念花園、香港建築歷史博物館等,讓下一代能認識今次災後復元的寶貴功課。

最後,聚焦培養韌性因子至關重要。社會韌性 (societal resilience) 不僅僅是創傷後的盡快復常,而是關乎在逆境中的適應和成長。社會可以在個人、社區和機構等多個層面培養韌性,這包括提高市民的心理健康素養、強化鄰里關係、為社區組織賦權賦能,使其更靈活和更機動。政府必須加強投放教育資源、促進公民參與和聚焦跨文化共融,這都有助增強社會韌性。具有韌性的社會能夠更好地應對未來的挑戰,並在逆境中變得更強大、更有凝聚力,這就是整個香港社會之福,造就更美好的未來。

「你們中間必有人起來修造久已荒廢之處,立起代代相承的根基。

你必稱為修補裂痕的,和重修路徑給人居住的。」

(賽五十八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