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資本項目開放和人民幣的國際化已取得了不同的進展,但遇到全球金融海嘯,歐美日史無前例的貨幣寬鬆對應,大陸內外矛盾(例如GDP及國際貿易增長率下降)開始顯露。
決策者及經濟學家就推進的步伐以至次序,爭論再起。對此,香港應該留意,因為前景可能出現風險或波折。
今年5月6日國務院常務會議提出,要穩步推出利率和�徽v市場化改革措施,提出人民幣資本項目可兌換的操作方案,以及建立個人投資者境外投資制度,引發了中國即將加快開放資本項目的猜想。2013年7月19日,央行宣布了取消金融機構的貸款利率下限,有評論看成是政府向市場放出加快金融改革的訊號,甚至視利率市場化改革為完全開放資本帳戶的前奏。
國際化 先內後外Vs先外後內?
這方面的發展特別值得香港關注,我們過去反覆強調,中國是在資本項目未完全開放的情況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是種特殊途徑,但因而造就了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的發展。中國更進一步開放資本帳戶的策略和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將對香港金融發展產生重大影響。大陸讓內地資金更自由地流出,抑或讓離岸人民幣資金更多地流入內地,香港的金融策略選擇可能引致不同後果。事實上,內地對應否加快開放資本項目,近年出現激烈的爭論,亦關乎人民幣國際化的步署;了解這些爭論可讓我們更深入地明瞭內地對有關問題的考量。
近期中外媒體的焦點,是國際貨幣基金(IMF)公布了2013年3月它與中國人民銀行就開放資本帳戶召開學術討論會的文件。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國家外�擎瑊z局國際收支司司長管濤在發言中提出,中國應在未來兩三年基本實現資本項目可兌換,再花幾年時間就可取消剩餘限制,實現向完全可兌換的過渡。雖然管濤是以個人名義發表意見,並聲明不代表官方立場,但其發言仍被解讀為決策部門的想法。
這種想法和2012年初人民銀行調查統計司在其官方網站上發布的兩個報告,立場頗為相似。該兩個報告題為《我國加快資本帳戶開放的條件基本成熟》以及《協調推進利率、匯率改革和資本帳戶開放》,重點指出當前是開放資本帳戶「寶貴的戰略機遇期」。兩份報告的發布在國內乃至國際範圍內引發大規模的討論。有學者甚至質疑央行的熱情可能會適得其反,擾亂中國改革進程,阻礙中國經濟發展。
贊成加快派 兩條腿走路好!
「加快開放派」的主要觀點包括幾點。第一,理論界過去太過重視所謂金融改革次序,強調「先內後外」的好處,認為中國不應加快開放資本帳戶。實質上,如此改革次序是理想化設計。
歷史而言,改革並不一定跟從固定次序,美國採用的是「先外後內」改革,依次實行本幣國際化、放鬆資本管制、匯率自由化和利率市場化;而英國在1973年實行浮動�徽v制,1979年前後最終完成資本帳戶開放,但到了1986年才真正實現利率市場化。
從中國實踐看,實際情況往往是內外協調推進並相互促進。利率、�徽v改革和資本帳戶開放就像兩條腿走路,只有兩條腿協調邁進才能走得穩、走得快,至於左腿在前還是右腿在前並不重要。
第二,中國政府應改變對跨境資本流動「寬進嚴出」的管理策略,它雖然在過去發揮了重要作用,但當市場環境已出現重大變化後,導致中國外匯儲備攀升、央行�}銷壓力愈來愈大、流動性過剩。因此,通過放寬資本流出的管理是合理對策。
第三,正如2001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倒逼銀行業改革那樣,加快資本項目開放,可以倒逼國內結構性改革。
第四,目前人民幣國際化進程受制於離岸人民幣規模過小、全球範圍內以人民幣計價的金融產品供給不足等,而資本帳戶開放則有望緩解上述約束、進一步推進人民幣的跨境使用。
第五,中國的宏觀狀況,從經濟增長、財政平衡、對外資產和負債等等,比起很多國家開放資本帳戶時優越的多。
在「反對加快」的聲音之中,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的幾位學者立場最為鮮明,與上述觀點可謂針鋒相對。
反對加快派 熱錢大進礙經濟
首先,在�徽v缺乏彈性、利率僵化的情況下開放資本帳戶,各種現存的失衡會吸引大量的短期投機資本進出中國,不利經濟發展。因此,他們認為中國應先進行匯率和利率改革,然後再推進資本項目自由化。
其次,即使加快開放資本項目,也未必能夠真正實現跨境資本流動的平衡。原因在於,短期資本流動通常順周期;對宏觀政策形成挑戰。如果缺乏有效管制及政策,可能產生矛盾後果。舉例言之,若中國政府不希望資金大規模流入時(例如經濟過熱、資產價格泡沫、流動性過剩),短期資本會大規模流入;但當中國政府不希望資金大規模流出時(例如國內流動性不足、爆發金融危機、美聯儲加息),短期資本卻偏偏會大規模流出。
第三,「以開放促改革」的經驗有成功的經驗,也有不成功的經驗,國內國外皆如此。以放鬆短期資本流動倒逼國內改革帶來巨大風險。與商品貿易的開放不同,資本帳戶開放對一國宏觀經濟與金融市場的衝擊多方向、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如果資本項目過快開放,或會導致國內爆發系統性危機,反而令結構性改革推遲。
第四,人民幣國際化在人民幣利率與�徽v形成機制尚未充分市場化下推進,會導致人民幣離岸市場與在岸市場之間的套利與套匯行為大行其道。
目前大部分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發生在內地與香港之間,而非大中華區與全球其他地區之間,這不是中國政府推進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的初衷。同時,人民幣國際化過去幾年所走的路線圖,其實是以貿易結算和離岸市場的建設推動人民幣的跨境使用,要取得成效,就必須讓人民幣投資獲得較高的回報,中國政府亦因此開拓人民幣回流機制,包括RQFII讓短期資本更易流進,隱藏�虒磪辣等堛熄i一步開放(capital
account liberalization in
disguise),並非人民幣國際化的理想路徑。
開放利率下限 是否代表「加快」?
第五,未來兩三年開放資本項目具有較大風險。國內的潛在增長率正在下調,中國企業部門將面臨去槓桿化衝擊,地方政府債務風險也可能加劇,中國商業銀行不良貸款率可能顯著上升,國內金融市場脆弱性不斷累積,這將導致中國居民與企業對中國經濟信心下降,增強資金撤離中國的動機。如果美國經濟在2015年前後強勁復甦,而聯儲局也可能從2014年年底或2015年年初開始加息。外部吸引力的上升可能導致中國資金加快外流。在國內外因素衝擊下,中國可能面臨巨大的資本外流,甚至爆發與1997年至1998年東南亞金融危機相似的危機。
這場爭論短期內難以平息,可以預期有更多人將加入戰團。明乎國內爭論的要點,有利於了解中國金融改革的複雜性。中國的改革已經進入深水區,難度也不斷彰顯。當前階段的金融改革的幾大議題,包括以開放資本項目、利率市場化、匯率市場化,以及人民幣國際化,相互影響,錯綜複雜。7月19日開放貸款利率下限,究竟是「加快開放派」所謂兩條腿協調邁進的一步,還是強調「先內後外」改革順序的一部分?目前難於判斷。
這次開放貸款利率下限,選擇在資金短缺(因而市場利率趨升)的情況下推出,短期內對市場不會產生明顯影響。但倘若將來形勢逆轉,例如內地存貸款利率都趨降,而美元利率上升帶動港元利率上升,則在香港的離岸人民幣存款也可能會收縮。
至於開放資本帳戶,今後推進的步伐和具體措施,大有可能影響人民幣離岸中心的發展,這也是香港有關方面必須關注的。
(「香港金融中心在中國發展的角色」第二系列之五)
*註:香港浸會大學工商管理學院的研究隊伍以「香港金融中心在中國發展的角色」為課題,獲得了港府研究資助局的撥款,作為策略性公共政策研究(Strategic
Public Policy Research)項目。該項目的部分研究成果將會以一系列文章刊出。研究組成員包括:張仁良、鄭毓盛和曾澍基三位教授。